洞中水汽渐重，石壁上的碧苔被他的呼吸温了两日两夜，边缘开始发黄卷曲。姜浩天盘坐未动，膝前的袍角已经彻底干透，皱巴巴地贴在小腿上。

那条暗金纹路走到了尽头。

从虎口出发，绕过掌心，穿过生命线与智慧线的交叉点，最终停在中指根部，盘了一个极浅的旋儿便不再往前挪动。它吞了整整两日两夜的法力，此时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泽，像一枚嵌在皮肉里的赤金首饰。

姜浩天把经脉里余下的力之大道凝成一束，从肩井穴灌下来，抵在那道纹路末端的螺旋中心。
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
暗金纹路骤然一缩。

整条纹路从虎口处开始褪色，像退潮的海水一层层往后退去，最终所有光芒全部收束到中指根部那一个极小的漩涡里。漩涡旋转了三圈，啪地一声轻响，从内部生出一根极细的金丝，顺着手少阳经一路逆行而上，扎进了他的灵台深处。

灵台一震。

万象天书浮现在识海之中，书页无风自动，呼啦啦翻了十几页才停住。停住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副人体经脉图，图中从虎口到中指的那条路径被朱砂圈了一个圈，旁边多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小字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。

不认得。

但字迹印入眼帘的一瞬，他体内十二道力之大道齐齐震颤了一下，流速骤升，经脉中原本黏稠如浆的法力骤然变得轻快了几分，像从泥沼泅渡忽然踏上了坦途。

他不认识那行字，但他的身体认得。

姜浩天缓缓睁开眼，低头看右掌——虎口处光洁如初，那道暗金纹路消失得一干二净。但灵台深处，万象天书翻动过的那一页上，朱砂圈出的路径已经烙进了他的法力运转体系之中。

从此他行功周天不再走老路。

那行天书上的字是什么他不清楚，但经脉中法力的流速告诉他，从现在起，他体内力之大道的运转效率，是昨日的两倍不止。

两倍。

他攥了攥拳。指节捏紧时掌心传来细微的爆响，像骨骼缝隙里挤出了什么东西。

石穴外天光正亮，大约是第三日的中午。

他算出自己闭关一共耗了两夜一天半，合三十六时辰。比预计的七天快了一半有余。

起身出洞时，洞口石壁上的碧苔被他衣袖扫落一片，碎屑掉进衣领里带着凉意。他站在谷底仰头看了一眼天色，东南风裹着花香掠过鼻尖，四月的凡间正是草木疯长的时候。

但他闻到了一丝不该出现在这儿的气味。

极淡，混在花香底下，像某种香火残烬的味道。他从岐山一路落下来时沿途没经过任何道观寺庙，这缕气味来得很蹊跷。

姜浩天目光微凝，探出神识朝东南方向扫了一圈。

三百里外，一道气息正贴着山脉阴影疾行，速度极快，却不走直线，一路曲折迂回，像是在刻意避开所有仙神聚居之处。那道气息裹着一层淡白色的光晕，表面温润无害，但神识触及的瞬间姜浩天便认了出来——那是西方教独有的佛光底色，被人用法力刻意压薄了一层披在外头，瞒不住他。

方向：朝歌。

他一步踏出，追星赶月。

足下虚空倒转，两息之内他已掠过三百里山川河流，停在那道白色遁光前方的一座山头之上。

风声先于他落地，山巅松枝猛然压向一边又弹回来，簌簌作响。那道白色遁光在山脚三丈外骤然悬停，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。

光晕散去，露出一道身影。

灰白僧袍，高额阔面，眉心一道竖纹若隐若现，周身气息沉敛而内蕴，约在准圣中期上下。他受了这一阻，面上不见慌乱，只微微抬头朝山巅望了一眼，目光与姜浩天对上。

“阁下可是人族浩天道友？”

这人开口，嗓音平缓，听不出敌意。

姜浩天没答，只从山头缓步走下来，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中，如履平地。他走到那僧人面前三丈处站定，低头扫了一眼对方的僧袍领口——内衬绣着一朵极小的白莲，针脚细密，藏在衣领翻折处。

“西方教的？”

“贫僧毗卢。”那人微微躬身，姿态谦和，“奉接引老师法旨，往朝歌城拜见人王，共商封神事宜。”

姜浩天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里没有躲闪，也没有恭敬，只有一种极稳的平静，像一池冻透了的湖水，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
“封神事宜？”姜浩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语气淡淡的，“西方教的人，什么时候有资格过问封神了？”

毗卢眼角微垂，唇边仍挂着那道浅浅的弧度：“封神榜虽落于玉虚一脉之手，然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位，关乎三界万灵。我西方教既在洪荒之中，自当归于其中，此番前来，只是想代我西方一脉问一句——榜上可有我西方弟子之名？”

“有又如何，没有又如何？”

“若有，贫僧代西方叩谢天道之恩，若无……”毗卢说到这里停了一拍，目光终于抬起来，与姜浩天正面相触，“贫僧便替西方弟子们讨个公平。”

山风从两座峰头之间的豁口灌下来，吹得僧袍猎猎翻动。毗卢立在风口里没动半步，那一身白袍被风压得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宽厚的肩线。

姜浩天忽然笑了。

声音不大，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口短气，没什么笑意。

“你们西方今天刚退，明天就派人来讨公平。准提让你来的？”

毗卢面色不变：“贫僧领的是接引老师法旨。”

“接引让你来试探我。”

姜浩天往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跨过三丈距离，直接到了毗卢身前一臂之遥。山顶泄下来的风被他的身影挡住，毗卢身上的僧袍猛然垂落。

“封神榜上落名与否，天道自有定数。你一个准圣中期，想讨什么公平？”

毗卢瞳孔微缩。

他显然没料到姜浩天的行进速度能快到连他神识都捕捉不到。方才那一步落在虚空之中，他没有感应到任何空间波动的痕迹。

“浩天道友……”他刚开了个头。

姜浩天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。虎口处光洁如初，但那中指根部曾经盘过暗金漩涡的位置，此刻泛起一层几乎不可见的薄光。

他五指并拢如刀，朝前推出一掌。

没有动用盘古真身，没有催发十二都天煞阵，甚至连混沌钟都悬在识海深处未动。只是以此刻经脉中快了两倍的法力流速，催动九式武道神通之一的裂天手。

掌风扑面，比山风沉重万倍。

毗卢面色骤变，护体佛光亮起的同时身形暴退，两袖之间金光乍现，一柄八棱金锏横在胸前。

但晚了。

姜浩天这一掌落在虚空之中，没有触及他的身体，掌沿带出的力道却如山岳横移，隔空印在他胸膛之上。他听见自己胸骨发出细微的裂响，佛光碎成万片金屑，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出五十丈开外，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才堪堪稳住。

一口血喷在灰白石面上，是暗沉的紫红色。

毗卢低头看了一眼胸前——僧袍没有破，但锁骨往下三寸的位置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凹陷，皮肤底下紫黑一片。

姜浩天收回手，五指缓缓伸平。

“你回去。”他说，“告诉接引和准提，封神榜上的名字，天道定了一部分，人定了一部分。西方教的门人若想上榜，让你们圣人亲自来朝歌，与我谈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别派人来试探。再来，就不是一掌的事了。”

毗卢撑着那柄八棱金锏从地上站起来，唇角挂着一道尚未干涸的血线。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，目光在姜浩天那只光洁如新的右手上停了一息，然后缓缓低头，行了一礼。

“贫僧……记下了。”

白色遁光再次亮起，比来时快了几分，几乎是贴地掠行，转瞬消失在南面山隘之后。

姜浩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白光远去，山风重新从豁口灌下来吹得衣袖翻卷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掌——方才那一掌只动了经脉两倍的流速，连盘古真身的边都没挨，打一个准圣中期便有这般余裕。

若是在岐山对峙时他体内便有这等运行效率……

他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倒出去。

过去的事没有如果。今日有今日的账要算，他望着毗卢消失的方向，眸色沉下去几分。

准提前脚刚走，接引后脚就派了人来。

表面是说讨封神榜上的公平，实际上是想看他此刻的状态。岐山一战之后他有没有受损、阵势能不能再聚、人族气运还能撑多久——这些才是接引真正想知道的东西。

毗卢挨了一掌回去，便是一封活的情报。

但姜浩天方才出掌时故意收敛了所有底蕴，只以寻常准圣巅峰的法力催动武道神通。毗卢能带回去的消息只有一条——人族浩天状态完好，法力充沛。

至于经脉运行效率翻倍这种事，毗卢境界不够，看不出来。

这就够了。

让对方以为他只有岐山一战时的水平，比让对方知道他进步了多少要有用得多。

姜浩天转身面朝朝歌方向，大步踏出。

封神台还需他亲自去看一眼。姜子牙应当已经到朝歌了，毗卢这一闹耽搁了半个时辰，台那边不知有没有变故。

追星赶月跨出三步，朝歌城外的封神台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
九丈九尺的灰白石台在午后日光下静静矗立，顶端三座坛位轮廓分明，那层淡金色薄雾已经彻底敛入石层内部，乍看只是一座比寻常祭坛大了几分的石砌高台。

台基下方，一道青袍身影背对朝歌方向负手而立，正仰头望着台顶。

姜浩天落地时，那人转过身来。

姜子牙面色比数月前清减了几分，眼眶下方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，显然这几日未曾好眠。但他脊背挺直，目光沉静，袖中那道卷紧了的封神榜露出一截帛边。

“姜帅。”他微微颔首，嗓音有些哑，“你来了。”

姜浩天走到他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封神台顶。

“坐镇几日了？”

“今晨刚到。”姜子牙抬手揉了揉眉心，“这台子……里面有一股东西，我一靠近便觉得压得慌。榜上那道准圣真灵躁得很，我以法力压了两次，勉强镇住。”

姜浩天看着他的侧脸：“怎么压的？”

姜子牙从袖中将那道帛卷取出半截，露出上面流转的金色字迹。白莲童子的名字排在榜顶第三位，字形边缘微微颤动，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还在挣扎。

“我以玉虚宫传下的封神咒印封住了他的真灵，暂时安静了。”姜子牙将帛卷重新收入袖中，偏头看向姜浩天，“但姜帅，榜上每增一道真灵，镇压之力便重一分。若是准圣级别的真灵接连入榜，我怕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姜浩天拍了拍他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却让姜子牙整个人微微一僵。

“你怕你压不住？”

姜子牙沉默了一息，缓缓点头。

姜浩天收回手，目光重新落在封神台上。日光从台顶倾泻而下，在两人脚下投出一道笔直的影线，把朝歌城墙的影子与封神台的基座连在一起。

“你不必压。”他说，“上榜的真灵越多，天道意志在台上的分量便越重，你只需要负责落笔。真灵躁动，是天道还没认主，等它认了主自然就稳了。”

姜子牙皱着眉：“什么时候认？”

姜浩天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感知到掌心那缕万象天书残留的余韵微微跳了一下，像某种预警。

“很快。”

他望着台顶三坛正中央那座封神坛，坛面平整如镜，上头的天道纹路此刻正从石层底下缓缓浮出来，像蛰伏了一冬的蛇开始苏醒。

“第二道，快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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